1. 披著恐怖外衣的淒美愛情
2. 兩個仙境
披著恐怖外衣的淒美愛情 作者：王錚（原載於《小說倪匡》）
《仙境》在衛斯理故事中並不出名，篇幅也不長，但這個故事於我，有一份特殊的意義。因為這個故事，實在太恐怖了，很長一段時間內，我根本不敢再看第二遍！而更令我動容的，則是深藏其中的一段淒美愛情。
（一）
故事是從一幅油畫開始的。
在一個寒冬的日子裏，衛斯理偶然看到了古董店裏的那幅油畫。
他看到的畫面，是一個滿布鐘乳石的山洞。陽光透進來，映得一邊的鐘乳石，閃閃生光，幻出各種奇妙的色彩來，奇美之極。油彩在畫布上表現出來的那種如夢幻也似絢爛繽紛的色彩，絕不是庸手能做得到萬分之一的。
為了得到這幅畫，衛斯理和一個印度人進行了一番競價和爭吵。在這過程中，衛斯理知道了這個潦倒的印度人德拉居然曾是遮龐土王王宮的總管！
據德拉所說，畫中描繪的是真正的仙境！在仙境中，地上全是各種寶石，整座山都是黃金的，鑽石長在樹上，在河底的不是石塊，而是寶玉！德拉曾和妻子黛一起到過那個仙境，但在回程中，黛病了，病得很重，最後不幸身故。
德拉一直懷疑妻子的死因，但始終沒有勇氣一個人再去仙境，直到遇見了衛斯理之後，他終於鼓起勇氣，和衛斯理一起重赴仙境，去破解心底深埋已久的疑問。
這就是整個故事的大致內容。
（二）
從故事梗概中，看不出什麼恐怖的意味來。但是，看完整個故事你會發覺，它不是那種直接的、血淋淋的恐怖，而是一點一滴、滲入你骨髓的恐怖。
在我心裏，故事的恐怖氣氛，始於德拉和黛第一次進入仙境的時候。
德拉和黛無意中到了仙境，那裏遍地都是閃耀著奇異光彩的寶石，每一顆鑽石，都有雞蛋那麼大，紅寶石的光芒，映得他們的全身都是紅的，還有一種有著奇特光彩變幻的寶石，那麼多寶石，讓他們如癡如醉，足足盤桓了半天，完全陶醉其中。
這些描寫，沒有一個字會令人感到害怕。但我第一次讀到這裏時，這神秘的山洞，這詭異的場景，即使在滿目的珠光寶氣中，都隱隱透出一種令我不安的氣氛來。
果然，黛在一離開仙境時，就感到了不舒服。等回到土王的宮中時，黛真的病倒了。她病了三個月，而且，不了用什麼方法都無法醫治好。最後，她死了。
接下來，德拉對衛斯理說的第一句話，讓我的心劇烈跳動起來。德拉緩緩地道：「黛死得十分慘！」
德拉突然哭了起來，道：「她變了，她變得根本不像一個人，像……我完全說不上她像什麼，她其實還沒有死，她變得很大力，她完全變了，最後，是土王下令，將她射死的！」
德拉雙手掩住了臉，他簡直是在聲嘶力竭地叫著：「她不是病死的，她生了病之後，一天一天在變，最後變成了一個妖怪，她想沖出土王的宮殿去，但是被衛士射死了。」
黛變得不像一個人了，黛變成了妖怪，還是一天一天慢慢變化著的，這是怎樣一種情形啊？分裂了？融化了？還是變成什麼噁心的東西了？我的想像力飛速運轉著，一幅幅恐怖的畫面如走馬燈般在我腦海盤旋。我有點被嚇到了。
這時，仙境中的黃金寶石，在我眼裏，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個個恐怖的妖怪，張大了口，要將闖入的人一口吞噬！
在仙境中，德拉找到了那堆像陶土一樣十分難看的褚褐色的東西。黛曾觸摸過它，德拉懷疑，那就是黛變成妖怪的原因，為了證實這一點，他也開始撫摸那堆東西。
沒多久，德拉突然後退了一步，他的手，也已經離開了那堆東西，在刹那間，他的臉色，變得十分蒼白，他的身子搖晃著，像是他不是站在平地上，而是站在一艘搖晃不定的船只的甲板上一樣。
德拉開始變化了！他會變成怎樣？會不會也和黛一樣變成妖怪？正當我準備跟隨衛斯理一起觀察德拉的變化時，衛斯理卻因為沒有足夠的食物和水而暫時離開了德拉。我一下子感到彷徨無依，既想留下來看德拉是如何變成妖怪的，又因沒有衛斯理的陪伴而感到極度害怕，最後無奈地跟著衛斯理暫時離去。這時的我，已經完全沉浸在故事中。
雖然暫離仙境，但我的心一直惦記著不斷變化的德拉。他的變化，是一天一天慢慢形成的，恐懼也一點一滴慢慢滲透入我的心中，實在令人不寒而慄！ 這種恐懼隨著衛斯理回到仙境而達到頂點。那麼多天過去了，德拉應該已經變成妖怪了，會變成什麼樣？很想知道，但又極害怕看到，但最終，還是好奇戰勝了恐懼。
德拉並沒有馬上出現在我面前，只聽到在一塊大石之後，發出了一下極其奇異的聲音來。那聲音很難形容，聽來像是一下驢叫聲，又像是一個人在極度痛苦的掙扎之下，所發出來的絕望呻吟聲。
終於，我看到了那東西！它略具人形，勉強算有一個頭，在那「頭」上，全是一個又一個透明鋥亮大水泡。在那些大水泡之中，似乎還有許多液體在流動著，在那「頭」上，根本沒有五官。那東西的身體，好像是軟性的，可塑的東西一樣。
那東西竭力地在前進，它移動得十分困難，就像是一大堆受熱要熔化的橡皮一樣，每向前走一步，身子會矮上許多，然後，身子又挺高起來，那情形實在是詭異到了極點。
那東西就是德拉！
合上書，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。我將書放得很遠，我感到害怕，仿佛這本書就是那會使人變成妖怪的東西一樣，很長一段時間內，我根本不敢看再第二遍。
後來想想，與其說是被仙境這個故事嚇到，還不如說是被自己嚇到的。人心中的妖怪，才是最恐怖的東西啊！
（三）
之後終於還是忍不住看了第二遍，雖然害怕，但實在很喜歡德拉和黛那份淒美的愛情。
那一年，德拉十九歲，遮旁土王將宮中最美麗的侍女賞給了他做妻子。對於黛的容貌，書中是通過一幅速寫像來描述的：那是一個印度少女的頭像，畫這幅速寫像的人，自然是第一流的藝術家，因為筆觸雖然簡單，但是卻極其傳神，那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印度少女。
簡單的寥寥數語，留下無數想像的空間。我合上書，閉上眼，開始想像這位「最美麗的侍女」的模樣。一萬個人有一萬種想像，但無論我們怎麼想像，卻也一定比不上德拉心中的黛。
德拉在給衛斯理看了黛的這幅速寫像後，小心地將紙折了起來。這個細節，很容易被忽略，但卻可以看出德拉對黛濃濃的思念之情。
在德拉的回憶中，黛是一個十分善良的人。當他們帶著白象，到他們從小就很嚮往的大山中去度蜜月之際，黛看到一路上人們窮困的情形，難過得都哭了起來。
後來，他們到了仙境！在陽光之下，他們看到的是無數的寶石、鑽石，遮龐土王的財產很驚人，但他的藏寶，與之比較起來，什麼也不是！
自古以來，寶石就一直有種特殊的吸引人的力量，德拉的雙眼現出了一種魔幻也似的神采來。但是黛說，那一定是神仙所有的東西。她堅決不讓德拉取，一顆也不許！
德拉竟然真的就一顆也沒取。因為他深愛著黛，他不會做黛不喜歡的事，那些寶石雖然可愛，但即使全部加在一起，也及不上黛。對他們而言，彼此相愛的心，才是真正屬於他倆的仙境！
若故事到這裏結束，那德拉和黛的愛情幾乎是完美的。受人尊敬的總管和最美麗的侍女，兩顆緊緊相繫的心。可這樣的愛情，雖然美麗，總覺得缺少了一些什麼，無法讓人回味良久。所以，倪匡先生筆鋒一轉，寫下了一段讓人嗟歎不已的淒美愛情。
在仙境中，黛因撫摸了一堆怪東西而變成了妖怪，最後被土王下令射死。原本美好的一切，一下子全部失去了，德拉心中的悲苦可想而知。
即使在黛死去多年後，德拉對黛的愛情，都沒有變過。在和衛斯理重返仙境的途中，德拉一直想念著黛。當他經過一棵他們兩人以前經過時曾經乘過蔭的大樹，就會唏噓一番，甚至抱住了樹幹，嚎啕大哭起來。
在德拉和衛斯理的對話中，有一句話很是讓我動容，他說：「我們兩人到仙境去，如果其中一個，也和黛一樣的話，那麼，另外一個人，不能用對付黛的方法對付他，黛是活著的啊！」
就算黛變成了可怕的妖怪，德拉還是深愛著她，對她的死耿耿於懷。有什麼比眼看著自己的愛人如此痛苦的死去，而自己又無力挽回更痛苦的事呢？何況黛死後不久，土王和他的宮殿就毀於一場戰爭中。那些黛曾住過的屋子、走過的廊亭、倚靠過的小樹、嬉弄過的溪水，這一切，都隨著炮火煙飛灰滅了。從此，德拉只有在回憶中才能找回黛的身影，這又是多麼令人心酸的事啊！
當德拉和衛斯理來到仙境，面對滿地的黃金珠寶，連衛斯理都被迷昏了頭腦，可德拉卻一無所動，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堆怪東西前，想念著黛。在他的腦海裏，一定閃現過了和黛在一起的那一幕幕幸福的時光。對德拉而言，那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。而黛，是他心中最珍貴的寶貝！那些黃金和寶石，根本全不在他心上！
德拉選擇了和黛一樣的結局，他要親自感受黛當時所感受到的一切，不管有多痛苦。這樣，兩顆心是不是又能緊靠在一起了？誰說倪匡先生不善於描寫愛情？他筆下的愛情，多麼濃烈多麼深刻，又是多麼的偉大！
我被他們的愛情故事深深打動，德拉那漸漸變成妖怪的恐懼感也變得不那麼強烈了。當德拉死去的時候，我長長舒了一口氣，這對苦命的愛人終於可以安息在一起了，而這段披著恐怖外衣的淒美愛情也終於劃上了句號。
不是只有春花秋月的愛情才叫做愛情，淒風苦雨的愛情同樣也是愛情，但不管是哪一種，在愛情的歷程中，總有過無比燦爛的一刻。
那一刻，便是永恒！
（完） 回頁首
兩個仙境 作者：紫戒（2008年11月5日）
以「仙境」為名的故事，可以有很多想象的空間，因為每個人的慾望都不同，對仙境的定義亦會有差異。例如，在《玩具》中的未來地球人，活在機械人的照顧中，有最精美的食物、最舒適的住所及最理想的配偶，衛斯理及陶格一家視為沒有自由的地獄，但一般人又可能視為仙境了。
在《仙境》這故事中，衛斯理可以說是到了兩個「仙境」。
在第一個「仙境」中，洞中充滿了鑽石及黃金，就算帶一些當中絕不起眼的回人間，也能換到一間大珠寶店。相信誰人進去，都會帶走鑽石，在世間享受神仙般的生活。最諷刺的是，進入仙境的德拉及黛，因他們善良純樸的性格，沒有帶走任何東西，但亦遭遇不幸。
黛原是宮中的侍女，可能是長年甘於在自己的階層生活，覺得能嫁給德拉已是非常幸福，所以沒有非份之想，財富對她竟沒有吸引力，甚至面對發出絢麗光彩的鑽石，她也沒有多大反應。
德拉到了仙境，和黛的想法不同，先是想著如何運走鑽石。但黛認為一切都是神仙的東西，不應拿走。德拉屢勸無效，且因愛情至上，最後聽從妻子的說法，空手離去仙境。能為了妻子而放棄如此巨富，可見德拉對妻子的深愛程度。
可惜，可能黛的的好奇心很強，反而對當中一堆十分難看的東西有興趣，就是因為觸摸了它，變成了妖怪，被土王的衛士殺死。
妻子死後，一般人可能會冒死再到「仙境」，獲取大量財富；膽小的，可能因為不知名原因，害怕變成怪物，不再涉足「仙境」。但德拉為了証明妻子的清白，不是妖怪的化身，也不是帶來戰爭的不祥人，於是邀請衛斯理，一同前往「仙境」。
為了得到衛斯理這個見証人，德拉弄了狡獪，隱瞞「仙境」是在西藏境內，又不告訴衛斯理他妻子變成妖怪的經過。他更攜帶手槍，威脅衛斯理。但這一切，因著他對妻子的深情，都值得原諒。
這一對原先應是生活得非常幸福快樂的善良夫婦，就是因為偶然發現「仙境」，竟遭遇禍事。雖然，就算其他人進入仙境，帶走鑽石，也未必能過著幸福的生活，因為財富極可能會替他們帶來危險，就算以衛斯理之能，也著了道兒，被人襲擊而失去碧綠鑽石。
第二個「仙境」也是一個山洞。衛斯理因遇上大風雪，饑寒交迫，感到非常疲累和痛苦，又要照顧在路上遇見的兩個康巴族兒童，生命危在旦夕。若他拋棄兩個兒童，生存機會自然大增，但這就不是衛斯理了。
不過，兩個康巴族兒童熟悉週遭環境，帶了衛斯理到一個叫「庫庫」的山洞。原來「庫庫」是補給站的意思，洞中堆著許多東西，有獸皮、乾柴枝、風乾了的野獸及其他食物。他們死裡逃生，感到非常快樂，難以言喻，衛斯理也變得像是小孩子，和兩個兒童手拉著手，跳舞歌唱。雖然這只是一個山洞，但在此時此刻，這個山洞，和真正的「仙境」無異。
在不同的時間，同一個人也會有不同的慾望，仙境，也會有不同的定義。
（完） 回頁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