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匡的啟示  (首發稿)

 

 

文章摘要:

 

倪匡雖然性情豪放,但卻有極細膩的悲憫體會,成為基督徒之後更與以往劣根盡相割斷,漸漸進入省思狀態。倪匡畢竟已是72歲的人了,對太多問題看得太透,太孤獨,太沉重,而其作品又太鋪散、太廣泛、太奇特。他應當獲得本屆“中國自由文化獎”之“小說獎”,作為提議者,我甚感自豪。

 

 

作者 : 楊銀波1,發表時間:2007年10月13日

 

倪匡與李敖同歲,這兩個人繞了四輪“十二生肖”之後,1983年的一批人便誕生了 —— 我即是此批之一,都屬“豬”,今年乃是本命年。在性格上,我們有著極大的相似之處,但在道路選擇上又富含歧見。其相同的特點,大致可以歸納出:工作狂的傾向,不要命的傾向,“一根經”的傾向,“一竿插到底”的傾向,筆力強勁恣肆的傾向。倪匡無限地挖掘自己的潛能,在政治取向上走的是“愛國必須反共,反共才是愛國”的道路;李敖的選擇已經趨於投機、獻媚和盲從,與金庸、黃霑一樣“晚節不保”,成為統戰之棋,卻未有絲毫警醒覺悟。倪匡與李敖,兩者都屬高產作家。前者乃全世界之最,手寫速度是每小時2,500字∼4,500字之間,1996年使用“聲控電腦”後,寫作速度反而變慢;而口才亦屬一流,講話速度比寫作速度還快,一旦慢下來就要“打結”。李敖從《老年人與棒子》開始,寫了46年,速度亦屬驚人,想當年半夜三更起床寫作,搞連續數年的“通宵達旦”,這種鍛煉歷程比我還要早幾十年。兩者都是“數千萬字”的作家,但李敖不可與倪匡相比之處,在於其原創有限、範疇有限、文體有限,而倪匡一生居然從來沒有抄襲過自己,可謂思源開闊、源源不斷的作家典型。

 

在1985年8月出版的《倪匡傳奇》之最末,曾有這樣一段話:“從江南到內蒙到東北,倪匡早年的生活,由血與淚、生存與死亡、戰慄與痛苦交織而成。”確實,倪匡曾經投身“共產黨革命事業”六年,想當年大小是個“基層幹部”,然而其自由理念在當時政治環境之下飽受批判、批鬥,到後期更是發展到可能承受“十年監禁”的沉重打擊。而其具體“法律糾紛”,竟僅僅是因為取些木材來烤火以及一條狗將大隊長咬傷而已,如此就成了“反革命”、“對共產黨員恨之入骨”之類重罪。1957年,倪匡逃亡,自內蒙古逃到大連,又由大連逃至上海、廣州,最終成功偷渡至香港,躲過“反右”、“文革”等嚴重浩劫。這一年,倪匡年僅22歲。那是刻骨銘心的記憶,也震撼了一大批的倪匡讀者。當時的倪匡,身上沒有多少錢(到大連後,身上的錢只夠買票到青島),餓得又厲害,硬著頭皮逃到上海後,連親人也不敢接待之,就如躲瘟疫、躲瘋狗一般惟恐避之不及。自上海到香港,倪匡乃以老鼠、螞蟻、棉花充饑,以偽刻圖章與路條來解決即時危險。如此活脫脫的“流浪漢”,整整兩個月的逃亡,自中國最北部逃至中國最南部,痛苦至極地“千里走單騎”,風餐露宿,挨饑受餓,諸位可以想像當時倪匡內心之憤怒、絕望與決斷。

 

這個原名倪亦明、倪聰的人,自此以後,在中國大陸的足跡消失了整整50年。50年以來,倪匡的大量書籍只能停留於一般的地攤或出租書店,被當作“反動份子”、“反動書籍”對待。直到網路開放,倪匡一生之奮鬥才逐漸為人所知——我已看到收錄“倪匡全集”、“倪匡作品集”、“倪學”的大量網站,點擊量巨大,粉絲活躍。幾代香港人及非香港人,都是看著倪匡的書長大的。其間,環環相扣的描寫,驚險神秘的探尋,英雄主義的倡揚,反對獨裁的決心,牽連廣闊,氣勢磅礴,天馬行空,這一切都已深深地刻在了人們的心堙C在香港,倪匡、金庸、黃霑、蔡瀾並列為“四大才子”,亦有“小說三大高手”的說法,指的是攻科幻的倪匡、攻武俠的金庸、攻言情的亦舒。其中,亦舒就是倪匡的親妹妹 —— 倪亦舒。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“莫談國事”者,專為中產階層的職業女性而作,重氣質,重品位,穿著破牛仔褲、爛t恤,頭髮剪得如男童,化裝品是一罐凡士林,閒時拖涼鞋,夾香煙去騎單車,奔公園,看法國小電影……。這個人,就是被視為“超越臺灣瓊瑤”的香港言情作家倪亦舒。

 

倪匡的一生,極富戲劇性。在香港這個地方,在連續反了50年共產黨的人之中,他是最顯眼的一個。但如果切開他的家族、家庭與朋友,便更能感到他的孤獨與寂寞。倪匡的大哥叫倪亦方,現在遼寧省鞍山市化工二廠就任廠長,是共產黨員、工程師,曾經遭受“反右”、“文革”磨難,蒙受20餘年不白之冤。1985年7月1日,《鞍山日報》曾刊出報導《倪亦方——理想是巨大的精神力量》,此文慘不忍“讀”,簡直是赤裸裸的精神洗腦,假以“愛國”之名義,忽視倪亦方所受之沉重打擊。面對倪亦方這位大哥,倪匡情何以堪?倪匡之子,乃在電影、電視、電臺、唱片、書籍等方面皆有展示的倪震,曾與李嘉欣、陳法蓉戀愛,又與周慧敏同居17年。此子有才,善於拓展,但遠不如其父之遠見,亦與政治無染。親人如此,朋友則更不必說,似有“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”的苦衷,或曰精明。2005年,倪匡在離開香港13年之後,從美國返回香港,當時林淵曾經發出一則報導,內有如下內容:“倪匡的兩位好友查良鏞和黃霑,晚年如何由反共轉向媚共,對中共政權完全喪失批判能力,甘心淪為統戰工具,查、黃二人那種晚節不保,才教眾多香港人感到痛心和失望。”林淵為什麼這樣講?

 

我們來看幾則資料。在已公開的《倪匡百問》之中,倪匡說:“我最推崇的小說家分別是金庸、古龍、瓊瑤、亦舒、高陽、夏樹靜子、愛倫坡;最推崇的散文家是柏楊與李敖。”其自認的“至交好友”,分別是古龍、金庸、黃霑、張系國、沈西城、葉李華。另一則資料,則來自《維琪百科》:“倪匡自誇是金庸的好友,但金庸從不承認這點。”黃霑也是風向一轉,讓倪匡大大失望。張系國乃是同類文友(科幻作家)之切磋,沈西城、葉李華乃是倪匡的頂極粉絲。在其“至交好友”之中,若要講真性情、真豪傑,可能唯有已逝的古龍一人而已。至於瓊瑤、亦舒、高陽、夏樹靜子、愛倫坡,皆與倪匡非一路人。而李敖本身,更是過氣人物,近年舉動令人心痛,若再追究其發跡歷史,更感到問題嚴重,十足卑鄙。在我看來,真正值得倪匡敬重者,也值得公眾信服者,可能唯有古龍、柏楊二人而已。論膽魄,論資歷,論才華,論遠見,到最後恐怕一個“至交好友”也不會留下。因為在我看來,古龍過分超越現實,柏楊也只看到東方文化禁錮之一面,未有大氣,只成批判巨將。若論真正跳出小格局,進入大格局,連倪匡本人也成為問題焦點。但至今為止,論出色、論堅持、論勤奮、論罕見,我仍認准倪匡一人,其啟示可謂無處不在。

 

其一,倪匡的高產。我是職業作家,但算不得高產,倪匡卻能做到。他的辦法,是高度認同“職業性”,說得不文雅一些,就像妓女上床,不能講願不願意,或者有沒有過量。職業作家,就是鐵定了要吃這碗飯,不能耍什麼高貴、嬌弱、派氣,你是幹這一行的,那麼就要把這一行幹到底,幹絕,幹出自己的極限來。這需要解決諸多難題:時間如何安排?人際如何抽離?領域涉獵到哪些?怎樣面對資源短缺的問題?實際上,倪匡拋棄了大量毫無意義的交際與應酬,極力地拿出時間來拼命寫作,而題材之廣泛,完全是基於各種媒體、各種境遇、各種夜夢。這個人的性格十分古怪,其實反過來看,又十分單純。在衛斯理、原振俠、浪子高達、神探高斯、亞洲之鷹羅開、非人協會、女黑俠木蘭花、年輕人與公主、神仙手高飛、俠盜影子等系列中,都可以看出倪匡的出色本領在於“異想天開”,也就是他自己所說的“多多胡思亂想”。想人之所不想,思人之所不思,越離奇、越怪異、越緊張、越驚險、越有趣、越語出驚人,那麼就“越好看”,越“讓讀者廢寢忘食”。這是對思維的訓練,整個寫作過程就像是做實驗,越冒險越上勁,因此這種寫作非常上手,動力十足,魅力無窮,絕對是“不寫白不寫,寫了還想寫”,永遠意猶未盡,永遠不知疲倦。想像力的無限擴散,是不可能有何極限的。當然,這當中並不包含多少科學成分,準確地說,應該叫“幻想”,而非“科學幻想”。

 

其二,倪匡的作品。我想說,僅科幻小說一類,倪匡的眼界已絕非科幻而已,太多內涵已經超越科幻本身;而且,其商業性寫作的主題,卻能達到如此嚴肅,實為罕見。限於篇幅,我只能極簡單地介紹。《叢林之神》,表達人擁有預知能力後的一種深刻的悲哀;《透明光》,表達隱形後的人的恐懼與悲哀;《創造》,表達對控制思想進行尖銳的批判;《眼睛》,關注人類邪惡的起源;《奇門》,描寫失去家園的情感;《報應》,揭露強權壓倒一切,獨裁與專政代替了民主與自由,外星人審判地球人之罪;《拼命》,揭示中國人只是順民,在統治者的殘酷壓迫下,只想生存在“做穩了奴隸的時代”堙F《算帳》,對政治大加批判與揭露,揭示極權統治的後遺症,甚多隱喻指向現實的同時,亦批判獨裁與專制;《瘟神》,傳達出對地球人口急劇增長的憂慮與關注;《頭髮》,代表著倪匡作品的最高思想境界,最盪氣迴腸的是作者以“舌戰群儒”之勢,指責四大教祖,分析其虛偽、自私和不負責任,那是真正的自由思想,其思想境界絲毫不遜於西方著名科幻作家;《風水》,乃是將文革場面寫得最荒誕、最可笑的一部小說;《規律》,控訴冷戰年代的蘇聯;《地心洪爐》,粉碎妄圖統治世界的科學狂人之貪欲;還有《遊戲》、《藍血人》亦頗精彩,後者曾入選“二十世紀中文小說百強”,得第94名,是兩岸三地唯一入選的科幻作品。縱觀倪匡之全部歷史,乃由早期極強娛樂、商業成份的作品,劇變為處處流露對極權和人類劣根性批判的正氣之作,這種努力,不是投降於權力與市場的作家所敢於付諸的。

 

其三,倪匡的領域。倪匡的最突出成就,在於科幻小說之想像力和驚險魅力,以及貫穿其中的民主自由思想,在科幻小說界已成權威之一。2001年,國立交通大學、《中國時報》人間副刊聯手,設立“倪匡科幻獎”,提倡中文科幻小說創作與欣賞。自第四屆起,又與國科會“科普獎”合辦。但倪匡的領域絕非僅此而已,更包括武俠、奇情、偵探、神怪、推理、色情、文藝等各類型的小說,以及政論、雜文、散文、評論、專欄、劇本等。其歷練過的文體,除了廣告詞與歌詞之外,其餘皆在手下。小說已超過300種,劇本已超過400種。單是電影劇本,自1967年寫到1988年,乃是世界第一的產量,其代表作包括《獨臂刀》、《唐山大兄》、《精武門》、《馬永貞》、《洪熙官》、《楚留香》、《功夫小子》、《銀姑》等名作,而倪匡亦曾因獨具的才華,擔任邵氏電影公司編劇。周潤發、錢小豪、李小龍、甄子丹、李連傑、劉德華等人,皆從中受益。至於武俠小說,倪匡自認業績一般,“但這是與金庸、古龍相較而論”。他的文字變化多端,簡練寫意,看罷他寫的《我看金庸》系列,竟感到居然在文風上亦可與金庸如此接近。想當年,倪匡更是在金庸出國期間為金庸“代刀寫作”《天龍八部》部分章節,了無痕跡,渾然天成。倪匡亦曾為古龍、臥龍生、諸葛青雲等一代“文俠”代筆,可見其手段之高。這與演員屬性相近,學什麼像什麼。直到晚年,倪匡更感到自己居然還有當演員的天份。其實足不為奇,倪匡的文體演練,已經註定了他對各種複雜性格與表現方式的深刻掌握,而這恰恰就是演員的本事。

 

其四,倪匡的極限。面對當道,作家之選擇是各式各樣的,即使已取得成就的諸多文人,到最後不是被權力、名利、榮譽等外在所累,就是被內在的才思枯竭、走火入魔的心靈災難所累。但在倪匡身上,這一切似乎都不是問題,根本不值得半點考慮。這畢竟是一個頗有才華的人,所讀書籍在少年時期即已相當繁雜,性情自由,精力旺盛,敢言敢行,意志頑強,這一切都構成了他此後事業的基礎。他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大學教育,只在當時的“華東人民革命大學”受訓三個月,此後的身份便是軍人、員警。所有寫作潛能,幾乎全在後期的自學、演練之中猛烈地爆發出來。他這個人,極其刻苦,而且職業道德一流,即使同時為12家報紙寫連載,也能做到不拖稿、欠稿。若換作是我,絕對無力辦到——我的最大極限是,曾同時為三家媒體寫政論專欄,時至今日最為殘酷的拼命,也不過日產三篇,一萬字而已。倪匡的稿酬加版稅,一年最高曾超過200萬港幣,乃是香港以文致富的佼佼者。我之寫作,關注現存實際問題與重大問題居多,小說已經停寫六年之久。這種在文體和題材上的不同取向,迫使我必須花更多時間來關注現實的具體問題,因而不是以想像力(甚至狂想力)來支撐思想,而是以分析力和整合力來推動當道。倪匡的選擇,是在“易寫”領域之中做到出色,而我則是在“難寫”領域之中求得突破,兩種不同取向,就成了兩種不同結果。

 

其五,倪匡的自由。這個自由不是指對外在世界的爭取,而是指內在的自由程度。昨天我在《世界週刊》看到曾慧燕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的採訪,高行健對“文以載道”不以為然,反對文學為政治服務,只為個人而書寫。這與劉賓雁、馬建等作家的“入世”之態截然不同。起初不知究竟,但通篇讀後,再對比倪匡,我明白了“為個人而書寫”之中極大的可取之處,恰恰就在於“以一體之心昇華世界”。兩種寫作態度看似截然不同,其實純屬殊途同歸,沒有什麼可爭辯的。入世與出世,只是所觀照的物件不同而已,而最終目的皆在自由。在一個處處受禁的世界,要保持內在自由,倪匡的個人性格就對此予以瞭解讀。這個極端情緒化、常常糊婼k塗的人,“不喜歡受約束,不愛爭勝負,不喜歡正經八百,也絕不會道貌岸然”,為人率性放任、熱情爽朗、慷慨俠情,這種內在自由是超越自我的關鍵。請注意,“正經八百”、“道貌岸然”這八個字,乃是不少人的特色,包括我本人在內,皆屬此類。太多人的言論四平八穩,堅固如山,仿似宣講《聖經》。能夠打破這一常規的人,在追逐民主與自由的知名作家之中,我只看到餘樟法等少數人有此境界。倪匡畢竟身在香港,那是一個極其多元的文化地域。香港式的言論自由,就是于道統之中加些嘻哈玩鬧的佐料,既有幽默的調侃,又有嚴肅的批判,正道而又不失風趣,剛烈而又不失頑皮,沒有那種高山揚止、巍峨崇高的影響力人物。黃霑就屬香港式,一方面是傳統流行音樂之父,一方面又大談特談男女色情,色而不淫。倪匡當年也是色情心頗重,卻不曾視之為重大問題。若是在中國大陸,黃霑、倪匡必遭道德群伐,身敗名裂。由此可見,外壓施於內在何其沉重,“身”對“心”的壓抑又何其明顯。

 

其六,倪匡的超越。有一種常識是,當你所處的社會環境極其惡劣,大多數人處於弱勢地位,而強者愈強、橫行無忌之時,你站出來呐喊、反抗、爭鬥,你可以成為“人物”,而且也能或多或少地推動時代的變遷、潮流的翻滾。但是,倘若這個惡劣背景被撤除,整個社會走向良性迴圈之時,那麼你“對外”的呐喊、反抗與爭鬥就不再具有重大意義。相反,對內的審視才更具份量。這是李敖與龍應台的區別所在。但倪匡顯然又有另一層努力,他對內在的努力不是審視,而是創造。在他看來,人的內在潛能是無限的,這種無限隨著對未知世界的逐步認識而持續增長,所以,他的想像力並非與生俱來,可視為超越自我的努力。超越,就意味著對循規蹈矩的反抗,鄙視陳規舊俗,釋放內在能量。我曾看過一些有關“憤怒”話題的書籍,頗有心得。暴力者可分為外暴力與內暴力,外暴力易於理解,內暴力則不同,後者往往是在無數次表面微笑的背後,一點點地蓄積著巨大的憤怒力量,最終做出遠遠超於前者的恐怖舉動。而在此之前,無人不知此人乃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守法者、好人、模範。倪匡的思維要得以延伸,就必須解決這個內在憤怒的鬱積問題,他不能只站在“倪匡”這個角度來看待萬事萬物,而必須拋棄掉“倪匡”,才有可能有極豐富的構思,才能不被憤怒的鬱積而擊垮。從這一點,我們來看大陸的知名搖滾音樂人竇唯,他那麼有才、低調、沉默的一個人,到最後居然去猛然燒車。同樣的,詩人海子自殺,歌手筠子自殺,作家張愛玲自殺,演員張國榮自殺……。這批人是怎麼回事?憂鬱,長期不得釋放內在,最終就這樣自毀了。倪匡沒有那樣逼迫自己、擠壓自己,相反卻是延伸自己、擴展自己,這就是超越。

 

其七,倪匡的政見。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倪匡,乃是一個72歲的老頭,下廚、種花、養魚,閑雲野鶴,壺中日月,但千萬不要忘記,這是一個內心火熱的緊跟時事的人物。我所能看到的敏感資訊,他同樣能夠毫無保留地看到。從他近年來接受採訪的言論中,我瞭解到,實際上倪匡比相當多的大陸人還要瞭解大陸狀態,他曾經細緻地看過《中國農民調查》,瞭解過北京“上訪村”,以重大的同情來看待威權統治下的底層群體——當然,也包括已遭滲透的香港。我可以作出這樣的判斷,作為一個奮鬥數十年的作家,倪匡對香港最熱衷的刊物,一定不是其他,乃是《開放》、《爭鳴》、《動向》、《前哨》一類。或者,有些大言不慚地說,我知道倪匡,倪匡也未必不知道我。雖然我們之間隔了48年的年齡差異,但在諸多地方肯定是“anger management”(以怒對怒,氣味相投)。我看過諸多有關倪匡的評論,有的惋惜倪匡泄私人之憤,有的希望倪匡拋棄前嫌,有的則十分同情倪匡的早年遭遇,有的則是“當代紅衛兵”式地辱駡:“倪匡,你連自己的祖國都不要了,你叫我如何崇拜你?”更有糊塗到家的人,說出這樣的話:“沒有毛澤東的中國,大使館可以被人炸,飛機在家門口可以被撞,南沙可以被瓜分,邪教可以在中南海靜坐示威”,以此奉勸倪匡對共產黨充滿敬意,此種“國即是黨、黨即是黨主”的邏輯與判斷,與皇權意識無異,簡直有辱國人基本智商。倪匡之政見,不唯獨是當年所論,乃是緊跟資訊所得,絕非意氣用事,更不必以“非黨即非國”來簡單定論。

 

其八,倪匡的膽魄。很多人假設倪匡如果身在中國大陸,估計在“反右”、“文革”之中早已自殺。倪匡曾以大陸敢言作家張賢亮受難為例,對“反右”之慘,無比心痛和震驚。今年“六四”紀念日,香港《蘋果日報》曾刊出倪匡政治訪談:“現在一點社會主義的影子也沒有,權利與資本掌握在極少部分人的手堙A他們掠奪財富的程度,比滿清入關跑馬圈地還厲害”,對共產黨,倪匡可謂恨之入骨。這個“過去反共、現在反共、將來還要反共”的作家,從來不隱瞞自己的真實意見。1992年,他離開香港,對香港回歸之後的前景不抱希望。2005年,他因為太太在美國感到不適,回到香港時更感慚愧。其實,倪匡的這種堅持,已沒有任何危險可言,即使其書籍在中國大陸遭到禁止出版,但事實上已經流傳十餘年(但倪匡一分錢都沒拿過,全是盜版),讀者遍地。這一點與李敖類似,但又不盡類似。李敖的書籍在大陸亦曾受挫,但後來得以逐漸展露,此人便對大陸當局感恩待德,實在算不得什麼鐵打的傲骨。倪匡的遺憾,在最近實有表露,言語之中念國心切。他之愛國,與一般的黨國主義者大不相同,因恨之而愛之,因其落後、愚昧與專制而痛心疾首。倪匡雖然性情豪放,但卻有極細膩的悲憫體會,成為基督徒之後更與以往劣根盡相割斷,漸漸進入省思狀態。倪匡畢竟已是72歲的人了,對太多問題看得太透,太孤獨,太沉重,而其作品又太鋪散、太廣泛、太奇特。他應當獲得本屆“中國自由文化獎”之“小說獎”,作為提議者,我甚感自豪。

 

其九,倪匡的背景。在香港這片天空之下,稱倪匡為“科幻鼻祖”實不為過,其“一個人的戰鬥”曾經持續數年,直到黃易出現,才算是“兩分天下”。科幻這種非主流文學,在香港一直遠次於武俠。在倪匡出現以前,一直是以“科幻譯著”為主,如《基地》、《火星之沙》、《雙星》、《無時世界》等。真正完成“本土化”過程的,只有倪匡一個人。基於他的奮鬥,科幻小說已經普及至社會各個不同階層。至於崛起的黃易,實在是難得的大才,同樣擁有恣意汪洋的想像力,同樣高產,其《超級戰士》、《幽靈船》、《大劍師傳奇》、《星際浪子》、《尋秦記》等,再次深入人心。真正對科幻小說在理論上予以總結的,是杜漸、李偉才、黃景亨、潘昭強、李逆熵這些人。而真正的原創高手,則有些曲高和寡,在臺灣倒有一個,那就是倪匡的“至交好友”之一 —— 張系國,也就是《棋王》的作者。《棋王》這部作品,乃是香港高級程度會考之“中國語文”和“文化”科當中的“選擇讀物”,在香港成長的絕大多數高中生都曾感受過張系國的勁筆。張系國被科幻界稱為“正統派”的代表,而倪匡、黃易則屬“通俗派”。進入“戰國時代”般的群雄逐鹿的科幻黃金時期者,乃是倪匡、黃易之後的宇無名、譚劍、喬靖夫、周顯、蘇文星、武藏野、蕭志勇、畢華流等輩。到如今這個“速食時代”,則是科幻漫畫超越科幻小說的時代,《超神》、《武神》、《龍虎五世》、《龍神》等漫畫的銷量,已經遠遠大於任何科幻小說。倪匡當初那個獨當一面的時代,已經一去不復返,而且後來的科幻作家也再無他那樣入骨的專制批判。

 

其十,倪匡的影響。倪匡被譽為“東方艾西莫夫”,亦即“華文科幻之帝”的意思。與以撒•艾西莫夫(Isaac Asimov)並列的,據我所知,還有亞瑟•克拉克(Arthur C. Clarke)、安森•海因萊因(Robert A. Heinlein),此三人被稱為“科幻小說三巨頭”。艾西莫夫乃是本世紀最頂尖的科幻小說家之一,曾獲代表科幻界最高榮譽的“雨果獎”和星雲終身成就的“大師獎”。以艾西莫夫命名的《艾西莫夫科幻雜誌》,乃是美國當今數一數二的科幻文學重鎮。倪匡被譽為“東方艾西莫夫”的理由甚多,諸如同樣俯仰萬年,同樣宏觀的視野,同樣討論人性與政冶、經濟、軍事等文明要素產生的互動影響,同樣閃動著關懷人類未來的筆觸,同樣超越一般科幻的局限。倪匡將大量重大問題投入於隱喻之中,其情節波瀾壯闊,其內容輻射遼廣,其語言乾淨俐落,其人物瀟灑自由。掩卷之後,大感非僅“獵奇”而已,乃有極深刻之傾訴。既如此,則其作品又何限歸類?何限地域?何限歷史?寫到此處,猛然想到一則快事。2006年3月∼2007年2月,大陸《紅袖添香網》與香港中華書局共同舉辦“2006新武俠小說大賽”。在此活動之中,上網閱讀的倪匡竟於不經意間發現一流參賽作品 —— 周翔的《放縱劍魂》。倪匡隨即致信周翔:“大有可能是出自古龍英靈的指引,因為你作品極出色,相信古龍若在生,也會覺得高興。你已經掌握了寫小說最重要的訣竅,就是有極好的想像力和通順的文筆,掌握懸疑也恰到好處。我現在逢人便說你的小說好看,近日會和金庸見面,就會告訴他。並希望可以找到肯出版的出版社。”果不其然,《放縱劍魂》獲得新武俠大賽七月之“月冠軍”。此種洞見,可見倪匡之眼力與感召。

 

(完)

 

 

1 楊銀波,青年作家,原籍中國重慶,系國際筆會獨立中文筆會第一屆會員。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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